游仙窟

作者: 張文成

  若夫積石山者,在乎金城西南,河所經也!稌吩疲骸皩Ш臃e石,至于龍門!奔创松绞且。

  仆從汧隴,奉使河源。嗟命運之〔辶屯〕〔辶+澶去氵〕,嘆鄉關之〔目少〕邈。張騫古跡,十萬里之波濤;伯禹遺蹤,二千年之坂〔阝登〕。深谷帶地,鑿穿崖岸之形;高領橫天,刀削崗巒之勢。煙霞子細,泉石分明,實天上之靈奇,乃人間之妙絕。目所不見,耳所不聞。

  日晚途遙,馬疲人乏。行至一所,險峻非常:向上則有青壁萬尋,直下則有碧潭千仞。古老相傳云:“此是神仙窟也;人跡罕及,鳥路才通。每有香果瓊枝,天衣錫缽,自然浮出,不知從何而至!庇嗄硕搜鲆恍,潔齋三日。緣細葛,〔氵斥〕輕舟。身體若飛,精靈似夢。須臾之間,忽至松柏巖,桃華澗,香風觸地,光彩遍天。見一女子向水側浣衣。

  余乃問曰:“承聞此處有神仙之窟宅,故來祗候。山川阻隔,疲頓異常,欲投娘子,片時停歇;賜惠交情,幸垂聽許!

  女子答曰:“兒家堂舍賤陋,供給單疏,只恐不堪,終無吝惜!

  余答曰:“下官是客,觸事卑微,但避風塵,則為幸甚!彼熘褂嘤陂T側草亭中,良久乃出。

  余問曰:“此誰家舍也?”

  女子答曰:“此是崔女郎之舍耳!

  余問曰:“崔女郎何人也?”

  女子答曰:“博陵王之苗裔,清河公之舊族。容貌似舅,潘安仁之外甥;氣調如兄,崔季〔王圭〕之小妹。華容婀娜,天上無儔;玉體逶迤,人間少匹。輝輝面子,荏苒畏彈穿;細細腰支,參差疑勒斷。韓娥宋玉,見則愁生;絳樹青琴,對之羞死。千嬌百媚,造次無可比方;弱體輕身,談之不能備盡!

  須臾之間,忽聞內里調箏之聲,仆因詠曰:

  “自隱多姿則,欺他獨自眠。故故將纖手,時時弄小弦。耳聞猶氣絕,眼見若為憐。從渠痛不肯,人更別求天!

  片時,遣婢桂心傳語,報余詩曰:“面非他舍面,心是自家心;何處關天事,辛苦漫追尋!”

  余讀詩訖,舉頭門中,忽見十娘半面,余即詠曰:“斂笑偷殘靨,含羞露半唇;一眉猶叵耐,雙眼定傷人!

  又遣婢桂心報余詩曰:“好是他家好,人非著意人;何須漫相弄,幾許費精神!

  于時夜久更深,沉吟不睡,彷徨徙倚,無便披陳。彼誠既有來意,此間何能不答!遂申懷抱,因以贈書曰:

  “余以少娛聲色,早慕佳期,歷訪風流,遍游天下。彈鶴琴于蜀郡,飽見文君;吹鳳管于秦樓,熟看弄玉。雖復贈蘭解佩,未甚關懷;合巹橫陳,何曾愜意!昔日雙眠;恒嫌夜短;今宵獨臥,實怨更長。一種天公,兩般時節。遙聞香氣,獨傷韓壽之心;近聽琴聲,似對文君之面。向來見桂心談說十娘,天上無雙,人間有一。依依弱柳,束作腰支;焰焰橫波,翻成眼尾。才舒兩頰,孰疑地上無華;乍出雙眉,漸覺天邊失月。能使西施掩面,百遍燒妝;南國傷心,千回撲鏡。洛川回雪,只堪使疊衣裳;巫峽仙云,未敢為擎靴履。忿秋胡之眼拙,枉費黃金;念交甫之心狂,虛當白玉。下官寓游勝境,旅泊閑亭,忽遇神仙,不勝迷亂。芙蓉生於澗底,蓮子實深;木棲出於山頭,相思日遠。未曾飲炭,腸熱如燒;不憶吞刃,腹穿似割。無情明月,故故臨窗;多事春風,時時動帳。愁人對此,將何自堪!空懸欲斷之腸,請救臨終之命。元來不見,他自尋常;無故相逢,卻交煩惱。敢陳心素,幸愿照知!若得見其光儀,豈敢論其萬一!”

  書達之后,十娘斂色謂桂心曰:“向來劇戲相弄,真成欲逼人!

  余更又贈詩一首,其曰:

  “今朝忽見渠姿首,不覺殷勤著心口;令人頻作許叮嚀,渠家太劇難求守。端坐剩心驚,愁來益不平?磿r未必相看死,難時那許太難生。沉吟坐幽室,相思轉成疾。自恨往還疏,誰肯交游密!夜夜空知心失眼,朝朝無便投膠漆。園里華開不避人,閨中面子翻羞出。如今寸步阻天津,伊處留心更覓新。莫言長有千金面,終歸變作一抄塵。生前有日但為樂,死后無春更著人。只可倡佯一生意,何須負持百年身?”

  少時,坐睡,則夢見十娘,驚覺攬之,忽然空手。心中悵怏,復何可論!余因乃詠曰:“夢中疑是實,覺后忽非真。誠知腸欲斷,窮鬼故調人!

  十娘見詩,并不肯讀,即欲燒卻。仆即詠曰:“未必由詩得,將詩故表憐。聞渠擲入火,定是欲相燃!

  十娘讀詩,悚息而起。匣中取鏡,箱里拈衣!柴滦撤n妝,當階正履。

  仆又為詩曰:“薰香四面合,光色兩邊披。錦障劃然卷,羅帷垂半欹。紅顏雜綠黛,無處不相宜。艷色浮妝粉,含香亂口脂。鬢欺蟬鬢非成鬢,眉笑蛾眉不是眉。見許實娉婷,何處不輕盈!可憐嬌里面,可愛語中聲。婀娜腰支細細許,〔目兼〕〔目舌〕眼子長長馨。巧兒舊來鐫未得,畫匠迎生摸不成。相看未相識,傾城復傾國。迎風帔子郁金香,照日裙裾石榴色?谏仙汉髂褪叭,頰里芙蓉堪摘得。聞名腹肚已猖狂,見面精神更迷惑。心肝恰欲摧,踴躍不能裁。徐行步步香風散,欲語時時媚子開。靨疑織女留星去,眉似〔女亙〕娥送月來。含嬌窈窕迎前出,忍笑〔瑩,女代玉〕〔女冥〕返卻回!

  余遂止之曰:“既有好意,何須卻入?”然后逶迤回面,婭姹向前。

  十娘斂手而再拜向下官,下官亦低頭盡禮而言曰:“向見稱揚,謂言虛假,誰知對面,恰是神仙。此是神仙窟也!”

  十娘曰:“向見詩篇,謂非凡俗,今逢玉貌,更勝文章。此是文章窟也!”

  仆因問曰:“主人姓望何處?夫主何在?”

  十娘答曰:“兒是清河崔公之末孫,適弘農楊府君之長子。就成大禮,隨父住于河西。蜀生狡猾,屢侵邊境,兄及夫主,棄筆從戎,身死寇場,煢魂莫返。兒年十七,死守一夫;嫂年十九,誓不再醮。兄即清河崔公之第五息,嫂即太原公之第三女。別宅于此,積有歲年。室宇荒涼,家途翦弊。不知上客從何而至?”

  仆斂容而答曰:“下官望屬南陽,住居西鄂。得黃石之靈術,控白水之余波。在漢則七葉貂蟬,居韓則五重卿相。鳴鐘食鼎,積代衣纓;長戟高門,因循禮樂。下官堂構不紹,家業淪胥。青州刺史博望侯之孫,廣武將軍鉅鹿侯之子。不能免俗,沉跡下寮。非隱非遁,逍遙鵬〔晏鳥〕之間;非吏非俗,出入是非之境。暫因驅使,至于此間。卒爾干煩,實為傾仰!

  十娘問曰:“上客見任何官?”

  下官答曰:“幸屬太平,恥居貧賤。前被賓貢,已入甲科;后屬搜揚,又蒙高第。奉敕授關內道小縣尉,見〔竹↑完↓〕河源道行軍總管記室。頻繁上命,徒想報恩。馳驟下寮,不遑寧處!

  十娘曰:“少府不因行使,豈肯相過?”

  下官答曰:“比不相知,闕為參展,今日之后,不敢差違!

  十娘遂回頭喚桂心曰:“料理中堂,將少府安置!

  下官逡巡而謝曰:“遠客卑微,此間幸甚。才非賈誼,豈敢升堂!”

  十娘答曰:“向者承聞,謂言凡客;拙為禮貺,深覺面慚。兒意相當,事須引接。此間疏陋,未免風塵。入室不合推辭,升堂何須進退!”遂引入中堂。

  于時金臺銀闕,蔽日干云;蛩沏~雀之新開,乍如靈光之且敞。梅梁桂棟,疑飲澗之長虹;反宇雕甍,若排天之嬌鳳。水精浮柱,的〔白樂〕含星;云母飾窗,玲瓏映日。長廊四注,爭施玳瑁之椽;高閣三重,悉用琉璃之瓦。白銀為壁,照耀于魚鱗;碧玉緣階,參差于雁齒。入穹崇之室宇,步步心驚;見儻閬之門庭,看看眼磣。遂引少府升階。

  下官答曰:“客主之間,豈無先后?”

  十娘曰:“男女之禮,自有尊卑!

  下官遷延而退曰:“向來有罪過,忘不通五嫂!

  十娘曰:“五嫂亦應自來,少府遣通,亦是周匝!眲t遣桂心通,暫參屈五嫂。十娘共少府語話,須臾之間,五嫂則至。羅綺繽紛,丹青〔日韋〕曄。裙前麝散,髻后龍盤。珠繩絡彩衫,金薄涂丹履。

  余乃詠曰:“奇異妍雅,貌特驚新。眉間月出疑爭夜,頰上華開似斗春。細腰偏愛轉,笑臉特宜〔口頻〕。真成物外奇稀物,實是人間斷絕人。自然能舉止,可念無比方。能令公子百重生,巧使王孫千回死。黑云裁兩鬢,白雪分雙齒?棾删d袖麒麟兒,刺繡裙腰鸚鵡子。觸處盡開懷,何曾有不佳!機關太雅妙,行步絕娃〔女尸辛〕。傍人一一丹羅襪,侍婢三三綠線鞋。黃龍透入黃金釧,白燕飛來白玉釵!

  相見既畢,五嫂曰:“少府跋涉山川,深疲道路,行途屆此,不及傷神!

  下官答曰:“黽勉王事,豈敢辭勞!”

  五嫂回頭笑向十娘曰:“朝聞鳥鵲語,真成好客來!

  下官曰:“昨夜眼皮〔目閏〕,今朝見好人!

  既相隨上堂。珠玉驚心,金銀曜眼。五彩龍須席,銀繡緣邊氈;八尺象牙床,緋綾帖薦褥。車渠等寶,俱映優曇之花;瑪瑙真珠,并貫頗梨之線。文柏榻子,俱寫豹頭;蘭草燈芯,并燒魚腦。管弦寥亮,分張北戶之間;杯盞交橫,列坐南窗之下。各自相讓,俱不肯先坐。

  仆曰:“十娘主人,下官是客。請主人先坐!

  五嫂為人饒劇,掩口而笑曰:“娘子既是主人母,少府須作主人公!

  下官曰:“仆是何人,敢當此事!”

  十娘曰:“五嫂向來戲語,少府何須漫怕!”

  下官答曰:“必其不免,只須身當!

  五嫂笑曰:“只恐張郎不能禁此事!

  眾人皆大笑。一時俱坐。即喚香兒取酒。俄爾中間,擎一大缽,可受三升已來。金釵銅環,金盞銀杯,江螺海蚌;竹根細眼,樹癭蝎唇;九酒池,十盛飲器;觴則兕觥犀角,〔兀王〕〔兀王〕然置于座中;杓則鵝項鴨頭,泛泛焉浮于酒上。遣小婢細辛酌酒,并不肯先提。

  五嫂曰:“張郎門下賤客,必不肯先提。娘子徑須把取!

  十娘則斜眼佯嗔曰:“少府初到此間,五嫂會些頻頻相弄!”

  五嫂曰:“娘子把酒莫嗔,新婦更亦不敢!

  酒巡到下官,飲乃不盡。五嫂曰:“胡為不盡?”

  下官答曰:“性飲不多,恐為顛沛!

  五嫂罵曰:“何由叵耐!女婿是婦家狗,打殺無文。但終須傾使盡,莫漫造眾諸!”

  十娘謂五嫂曰:“向來正首病發耶?”

  五嫂起謝曰:“新婦錯大罪過!币蚧仡^熟視下官曰:“新婦細見人多矣,無如少府公者;少府公乃是仙才,本非凡俗!

  下官起謝曰:“昔卓王之女,聞琴識相如之器量;山濤之妻,鑿壁知阮籍為賢人。誠如所言,不敢望德!

  十娘曰:“遣綠竹取琵琶彈,兒與少府公送酒!

  琵琶入手,未彈中間,仆乃詠曰:“心虛不可測,眼細強關情;回身已入抱,不見有嬌聲!

  十娘應聲即詠曰:“憐腸忽欲斷,憶眼已先開;渠未相撩撥,嬌從何處來?”

  下官當見此詩,心膽俱碎。下床起謝曰:“向來唯睹十娘面,如今始見十娘心;足使班婕妤扶輪,曹大家閣筆,豈可同年而語,共代而論哉!”請索筆硯,抄寫置于懷袖。

  抄詩訖,十娘弄曰:“少府公非但詞句妙絕,亦自能書。筆似青鸞,人同白鶴!

  下官曰:“十娘非直才情,實能吟詠。誰知玉貌,恰有金聲!

  十娘曰:“兒近來患嗽,聲音不徹!

  下官答曰:“仆近來患手,筆墨未調!

  五嫂笑曰:“娘子不是故夸,張郎復能應答!

  十娘語五嫂曰:“向來純當漫劇,元來無次第,請五嫂當作酒章!

  五嫂答曰:“奉命不敢,則從娘子;不是賦古詩云,斷章取意,唯須得情,若不愜當,罪有科罰!

  十娘即遵命曰:“關關雎鳩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!

  次,下官曰:“南有〔謬,“木”旁〕木,不可休息。漢有游女,不可求思!

  五嫂曰:“折薪如之何?匪斧不克。娶妻如之何?匪媒不得!

  又次,五嫂曰:“不見復關,泣涕漣漣;既見復關,載笑載言!

  次,十娘曰:“女也不爽,士二其行。士也罔極,二三其德!

  次,下官曰:“谷則異室,死則同穴;謂余不信,有如〔日敫〕日!

  五嫂笑曰:“張郎心專,賦詩大有道理。俗諺曰:‘心欲專,鑿石穿!\能思之,何遠之有!”

  其時,綠竹彈箏。五嫂詠箏曰:“天生素面能留客,發意關情并在渠。莫怪向者頻聲戰,良由得伴乍心虛!

  十娘曰:“五嫂詠箏,兒詠尺八:‘眼多本自令渠愛,口少元來每被侵;無事風聲徹他耳,教人氣滿自填心!

  下官又謝曰:“盡善盡美,無處不佳;此是下愚,預聞高唱!

  少時,桂心將下酒物來:東海鯔條,西山鳳脯;鹿尾鹿舌,干魚炙魚;雁醢荇菹,鶉〔讖,“月”旁〕桂糝;熊掌兔髀,雉〔月翠〕豺唇;百味五辛,談之不能盡,說之不能窮。

  十娘曰:“少府亦應太饑!眴竟鹦氖。

  下官曰:“向來眼飽,不覺身饑!

  十娘笑曰:“莫相弄!且取雙六局來,共少府公睹酒!

  仆答曰:“下官不能賭酒,共娘子賭宿!

  十娘問曰:“若為賭宿?”

  余答曰:“十娘輸籌,則共下官臥一宿;下官輸籌,則共十娘臥一宿!

  十娘笑曰:“漢騎驢則胡步行,胡步行則漢騎驢,總悉輸他便點。兒遞換作,少府公太能生!

  五嫂曰:“新婦報娘子,不須賭來賭去,今夜定知娘子不免!

  十娘曰:“五嫂時時漫語,浪與少府作消息!

  下官起謝曰:“元來知劇,未敢承望!

  局至,十娘引手向前,眼子盱〔目婁〕,手子膃〔月盾〕。一雙臂腕,切我肝腸;十個指頭,刺人心髓。

  下官因詠局曰:“眼似星初轉,眉如月欲消,先須捺后腳,然后勒前腰!

  十娘則詠曰:“勒腰須巧快,捺腳更風流,但令細眼合,人自分輸籌!

  須臾之間,有一婢名琴心,亦有姿首,到下官處,時復偷眼看,十娘欲似不快。五嫂大語嗔曰:“知足不辱,人生有限。娘子欲似皺眉,張郎不須斜眼!

  十娘佯作色嗔曰:“少府關兒何事,五嫂頻頻相惱!”

  五嫂曰:“娘子向來頻盼少府,若非情想有所交通,何因眼詠朝來頓引?”

  十娘曰:“五嫂自隱心偏,兒復何曾眼引!”

  五嫂曰:“娘子不能,新婦自取!

  十娘答曰:“自問少府,兒亦不知!

  五嫂遂詠曰:“新華發兩樹,分香遍一林。迎風轉細影,向日動輕陰。戲蜂時隱見,飛蝶遠追尋。承聞欲采摘,若個動君心?”

  下官謂:“為性貪多,欲兩華俱采!

  五嫂答曰:“暫游雙樹下,遙見兩枝芳;向日俱翻影,迎風并散香。戲蝶扶丹萼,游蜂入紫房。人今總摘取,各著一邊廂!

  五嫂曰:“張郎太貪生,一箭射兩垛!

  十娘則謂曰:“遮三不得一,覓兩都盧失!

  五嫂曰:“娘子莫分疏,兔入狗突里,知復欲何如!”

  下官即起謝曰:“乞漿得酒,舊來伸口,打兔得獐,非意所望!

  十娘曰:“五嫂如許大人,專擬調合此事。少府謂言兒是九泉下人,明日在外處,談道兒一錢不值!

  下官答曰:“向來承顏色,神氣頓盡;又見清談,心膽俱碎。豈敢在外談說,妄事加諸?忝預人流,寧容如此!伏愿歡樂盡情,死無所恨!

  少時,飲食俱到。薰香滿室,赤白兼前,窮海陸之珍羞,備川原之果菜,肉則龍肝鳳髓,酒則玉醴瓊漿。城南雀噪之禾,江上蟬鳴之稻。雞〔讖,“月”旁〕雉〔月霍〕,鱉醢鶉羹,椹下肥肫,荷間細鯉;鵝子鴨卵,照曜于銀盤;麟脯豹胎,紛綸于玉疊。熊腥純白,蟹醬純黃;鮮膾共紅縷爭輝,冷肝與青絲亂色。蒲桃甘蔗,〔木+而↑大↓〕棗石榴,河東紫鹽,嶺南丹橘;敦煌八子柰,青門五色瓜;太谷張公之梨,房陵朱仲之李;東王公之仙桂,西王母之神桃;南燕牛乳之椒,北趙雞心之棗。千名萬種,不可具論。

  下官起謝曰:“予與夫人娘子,本不相識,暫緣公使,邂逅相遇。玉饌珍奇,非常厚重,粉身灰骨,不能酬謝!

  五嫂曰:“親則不謝,謝則不親。幸愿張郎,莫為形跡!

  下官曰:“既奉恩命,不敢辭遜!碑敶酥畷r,氣便欲絕,不覺轉眼,時復偷看十娘。

  十娘曰:“少府莫看兒!”

  五嫂曰:“還相弄!”

  下官詠曰:“忽然心里愛,不覺眼中憐。未關雙眼曲,直是寸心偏!

  十娘詠曰:“眼心非一處,心眼舊分離。直令渠眼見,誰遣報心知!”

  下官詠曰:“舊來心使眼,心思眼即傳。由心使眼見,眼亦共心憐!

  十娘詠曰:“眼心俱憶念,心眼共追尋。誰家解事眼,副著可憐心?”

  于時五嫂遂向果子上作機警曰:“但問意如何,相知不在棗!

  十娘曰:“兒今正意密,不忍即分梨!

  下官曰:“忽遇深恩,一生有杏!

  五嫂曰:“當此之時,誰能忍柰!”

  十娘曰:“暫借少府刀子割梨!

  下官詠刀子曰:“自憐膠漆重,相思意不窮?上Ъ忸^物,終日在皮中!

  十娘詠鞘曰:“數捺皮應緩,頻磨快轉多;渠今拔出后,空鞘欲如何!”

  五嫂曰:“向來漸漸入深也!奔此髌寰,共少府賭酒。下官得勝。

  五嫂曰:“圍棋出于智慧,張郎亦復太能!

  下官曰:“智者千慮,必有一失;愚者千慮,亦有一得。且休卻!

  五嫂曰:“何為即休?”

  下官詠曰:“向來知道徑,生平不忍欺。但令守行跡,何用數圍棋!”

  五嫂詠曰:“娘子為性好圍棋,逢人劇戲不尋思;氣欲斷絕先挑眼,既得速罷即須遲!

  十娘見五嫂頻弄,佯嗔不笑。余詠曰:“千金此處有,一笑待渠為;不望全露齒,請為暫顰眉!

  十娘詠曰:“雙眉碎客膽,兩眼判君心。誰能用一笑,賤價買千金!

  當時有一破銅熨斗在于床側,十娘忽詠曰:“舊來心肚熱,無端強熨他。即今形勢冷,誰肯重相磨!”

  下官詠曰:“若冷頭面在,生平不熨空,即今雖冷惡,人自覓殘銅!北娙私孕。十娘喚香兒為少府設樂,金石并奏,簫管間響。蘇合彈琵琶,綠竹吹篳篥,仙人鼓瑟,玉女吹笙。玄鶴俯而聽琴,白魚躍而應節。清音叨〔口兆〕,片時則梁上塵飛;雅韻鏗鏘,卒爾則天邊雪落。一時忘味,孔丘留滯不虛;三日繞梁,韓娥余音是實。

  十娘曰:“少府稀來,豈不盡樂!五嫂大能作舞,且勸作一曲!币嗖晦o憚。遂即逶迤而起,婀娜徐行。蟲蛆面子,妒殺陽城;蠶賊容儀,迷傷下蔡。舉手頓足,雅合宮商;顧后窺前,深知曲節。欲似蟠龍宛轉,野鵠低昂;孛鎰t日照蓮花,翻身則風吹弱柳。斜眉盜盼,異種〔女音〕姑,緩步急行,窮奇造鑿。羅衣熠耀,似彩鳳之翔云;錦袖紛披,若青鸞之映水。千嬌眼子,天上失其流星;一搦腰支,洛浦愧其回雪。光前艷后,難遇難逢;進退去來,希聞希見。兩人俱起舞,共勸下官。

  下官遂作而謝曰:“滄海之中難為水,霹靂之后難為雷。不敢推辭,定為丑拙!彼炱鹱魑。桂心〔口至〕〔口至〕然低頭而笑。

  十娘問曰:“笑何事?”

  桂心曰:“笑兒等能作音聲!

  十娘曰:“何處有能?”

  答曰:“若其不能,何因百獸率舞?”

  下官笑曰:“不是百獸率舞,乃是鳳凰來儀!币粫r大笑。

  五嫂謂桂心曰:“莫令曲誤!張郎頻顧!

  桂心曰:“不辭歌者苦,但傷知音稀!

  下官曰:“路逢西施,何必須識!”遂舞,著詞曰:“從來巡繞四邊,忽逢兩個神仙。眉上冬天出柳,頰中旱地生蓮。千看千處嫵媚,萬看萬種〔女便〕妍。今宵若其不得,剩命過與黃泉!庇忠粫r大笑。

  舞畢,因謝曰:“仆實庸才,得陪清賞,賜垂音樂,慚荷不勝!

  十娘詠曰:“得意似鴛鴦,情乖若胡越。不向君邊盡,更知何處歇!”

  十娘曰:“兒等并無可收采,少府公云‘冬天出柳,旱地生蓮’,總是相弄也!

  下官答曰:“十娘面上非春,翻生柳葉!

  十娘應聲曰:“少府頭中有水,那不生蓮華?”

  下官笑曰:“十娘機警,異同著便!

  十娘答曰:“得便不能與,明年知有何處?”

  于時硯在床頭,下官因詠筆硯曰:“摧毛任便點,愛色轉須磨。所以研難竟,良由水太多!

  十娘忽見鴨頭鐺子,因詠曰:“嘴長非為嗍,項曲不由攀。但令腳直上,他自眼雙翻!

  五嫂曰:“向來大大不遜,漸漸深入也!

  于時乃有雙燕子,梁間相逐飛。仆因詠曰:“雙燕子,聯翩幾萬回。強知人是客,方便惱他來!

  十娘詠曰:“雙燕子,可可事風流。即令人得伴,更亦不相求!

  酒巡到十娘,下官詠酒杓子曰:“尾動惟須急,頭低則不平。渠今合把爵,深淺任君情!

  十娘詠盞曰:“發初先向口,欲竟漸伸頭;從君中道歇,到底即須休!

  下官翕然起謝曰:“十娘詞句,事盡入神;乃是天生,不關人學!

  五嫂曰:“張郎新到,無可散情,且游后園,暫適懷抱!

  其時園內:雜果萬株,含青吐綠;叢花四照,散紫翻紅。激石鳴泉,流巖鑿磴。無冬無夏,嬌鶯亂于錦枝;非古非今,花魴躍于銀池。婀娜蓊茸,清冷〔風瑟〕〔風日〕;鵝鴨分飛,芙蓉間出。大竹小竹,夸渭南之千畝;花合花開,笑河陽之一縣。青青岸柳,絲條拂于武昌;赫赫山楊,箭干稠于董澤。

  余乃詠花曰:“風吹遍樹紫,日照滿池丹。若為交暫折,擎就掌中看!

  十娘詠曰:“映水俱知笑,成蹊竟不言。即今無自在,高下任渠攀!

  下官即起謝曰:“君子不出游言,意言不勝再;娘子恩深,請五嫂等各制一篇!

  下官詠曰:“昔時過小苑,今朝戲后園。兩歲梅花匝,三春柳色繁。水明魚影靜,林翠鳥歌喧。何須杏樹嶺,即是桃花源!

  十娘詠曰:“梅蹊命道士,桃澗佇神仙。舊魚成大劍,新龜類小錢。水湄唯見柳,池曲且生蓮。欲知賞心處,桃花落眼前!

  五嫂詠曰:“極目游芳苑,相將對花林。露凈山光出,池鮮樹影沉。落花時泛酒,歌鳥惑鳴琴。是時日將夕,攜樽就樹陰!

  當時,樹上忽有一李子落下官懷中,下官詠曰:“問李樹,如何意不同?應來主手里,翻入客懷中?”

  五嫂即報詩曰:“李樹子,元來不是偏,巧知娘子意,擲果到渠邊!

  于時,忽有一蜂子飛上十娘面上,十娘詠曰:“問蜂子:蜂子太無情,飛來蹈人面,欲似意相輕?”下官代蜂子答曰:“觸處尋芳樹,都盧少物華,試從香處覓,正值可憐花!北娙私赞哉贫。

  其時,園中忽有一雉,下官命弓箭射之,應弦而倒。五嫂笑曰:“張郎才器,乃是曹植天然。今見武功,又復子南夫也。今共娘子相配,天下惟有兩人耳!

  十娘因見射雉,詠曰:“大夫巡麥隴,處子習桑間。若非由一箭,誰能為解顏?”

  仆答曰:“心緒恰相當,誰能護短長;一床無兩好,半丑亦何妨!

  五嫂曰:“張郎射長垛如何?”

  仆答曰:“且得不闕事而已!彼焐渲,三發皆繞遮齊,眾人稱好。

  十娘詠弓曰:“平生好須弩,得挽即低頭。聞君把提快,更乞五三籌!

  下官答曰:“縮干全不到,抬頭則大過。若令臍下入,百放故籌多!

  于時,日落西淵,月臨東渚。五嫂曰:“向來調謔,無處不佳;時既曛黃,且還房室。庶張郎共娘子安置!

  十娘曰:“人生相見,且論杯酒,房中小小,何暇匆匆!”遂引少府向十娘臥處:屏風十二扇,畫障五三張,兩頭安彩幔,四角垂香囊;檳榔豆蔻子,蘇合綠沉香,織文安枕席,亂彩疊衣箱。相隨入房里,縱橫照羅綺,蓮花起鏡臺,翡翠生金履;帳口銀虺裝,床頭玉獅子,十重蛩〔馬巨〕氈,八疊鴛鴦被;數個袍褲,異種妖嬈;姿質天生有,風流本性饒;紅衫窄裹小擷臂,綠袂帖亂細纏腰;時將帛子拂,還投和香燒;妍華天性足,由來能裝束;斂笑正金釵,含嬌累繡褥;梁家妄稱梳發緩,京兆何曾畫眉曲。

  十娘因在后,沉吟久不來。余問五嫂曰:“十娘何處去,應有別人邀?”

  五嫂曰:“女人羞自嫁,方便待渠招!毖哉Z未畢,十娘則到。

  仆問曰:“旦來披霧,香處尋花,忽遇狂風,蓮中失藕。十娘何處漫行來?”

  十娘回頭笑曰:“星留織女,遂處人間;月待〔女亙〕娥,暫歸天上。少府何須苦相怪!”

  于時兩人對坐,未敢相觸,夜深情急,透死忘生。仆乃詠曰:“千看千意密,一見一憐深。但當把手子,寸斬亦甘心!

  十娘斂色卻行。五嫂詠曰:“他家解事在,未肯輒相嗔。徑須剛捉著,遮莫造精神!

  余時把著手子,忍心不得。又詠曰:“千思千腸熱,一念一心焦。若為求守得,暫借可憐腰!笔镉植豢,余捉手挽,兩人爭力。

  五嫂詠曰:“巧將衣障口,能用被遮身。定知心肯在,方便故邀人!

  十娘失聲成笑,婉轉入懷中。當時腹里癲狂,心中沸亂。又詠曰:“腰支一遇勒,心中百處傷。但若得口子,余事不承望!

  十娘嗔詠曰:“手子從君把,腰支亦任回。人家不中物,漸漸逼他來!

  十娘曰:“雖作拒張,又不免輸他口子!笨谧佑粲,鼻似薰穿,舌子芬芳,頰疑鉆破。

  五嫂詠曰:“自隱風流到,人前法用多。計時應拒得,佯作不禁他!

  十娘曰:“昔日曾經自弄他,今朝并悉從人弄!

  下官起,諮請曰:“十娘有一思事,亦擬申論,猶自不敢即道,請五嫂處分!

  五嫂曰:“但道!不須避諱!

  余因詠曰:“藥草俱嘗遍,并悉不相宜。惟須一個物,不道自應知!

  十娘答詠曰:“素手曾經捉,纖腰又被將。即今輸口子,余事可平章!

  下官斂手而答曰:“向來惶惑,實畏參差。十娘憐憫客人,存其死命,可謂白骨再肉,枯樹重花。伏地叩頭,殷勤死罪!

  五嫂因起謝曰:“新婦曾聞:線因針而達,不因針而〔隱,“纟”旁〕;女因媒而嫁,不因媒而親。新婦向來專心為勾當,已后之事,不敢預知。娘子安穩,新婦向房臥去也!

  于時夜久更深,情急意密。魚燈四面照,蠟燭兩邊明。十娘即喚桂心,并呼芍藥,與少府脫靴履,疊袍衣,閣幞頭,掛腰帶。然后自與十娘施綾被,解羅裙,脫紅衫,去綠襪;ㄈ轁M目,香風裂鼻。心去無人制,情來不自禁。插手紅〔衤軍〕,交腳翠被。兩唇對口,一臂支頭。拍搦奶房間,摩挲髀子上。一嚙一快意,一勒一傷心,鼻里〔疒+酸去“酉”〕〔疒虎〕,心中結繚。少時眼華耳熱,脈脹筋舒。始知難逢難見,可貴可重。俄頃中間,數回相接。誰知可憎病鵲,夜半驚人;薄媚狂雞,三更唱曉。遂則披衣對坐,泣淚相看。

  下官拭淚而言曰:“所恨別易會難,去留乖隔,王事有限,不敢稽停。每一尋思,痛深骨髓!

  十娘曰:“兒與少府,平生未展,邂逅新交,未盡歡娛,忽嗟別離,人生聚散,知復如何!”因詠曰:“元來不相識,判自斷知聞,天公強多事,今遣若為分!”

  仆乃詠曰:“積愁腸已斷,懸望眼應穿。今宵莫閉戶,夢里向渠邊!

  少時,天曉已后,兩人俱泣,心中哽咽,不能自勝。侍婢數人,并皆噓唏,不能仰視。

  五嫂曰:“有同必異,自惜攸然;樂盡哀生,古來常事。愿娘子稍自割舍!毕鹿倌藢⒁滦渑c娘子拭淚。十娘乃作別詩曰:“別時終是別,春心不值春。羞見孤鸞影,悲看一騎塵。翠柳開眉色,紅桃亂臉新。此時君不在,嬌鶯弄殺人!

  五嫂詠曰:“此時經一去,誰知隔幾年!雙鳧傷別緒,獨鶴慘離弦。怨起移酲后,愁生落醉前。若使人心密,莫惜馬蹄穿!

  下官詠曰:“忽然聞道別,愁來不自禁。眼下千行淚,腸懸一寸心。兩劍俄分匣,雙鳧忽異林。殷勤惜玉體,勿使外人侵!

  十娘小名瓊英,下官因詠曰:“卞和山未斫,羊雍地不耕。自憐無玉子,何日見瓊英?”

  十娘應聲詠曰:“鳳錦行須贈,龍梭久絕聲。自恨無機杼,何日見文成?”

  下官瞿然,破愁成笑。遂喚奴曲琴,取“相思枕”留與十娘,以為記念。因詠曰:“南國傳椰子,東家賦石榴。聊將代左腕,長夜枕渠頭!

  十娘報以雙履,報詩曰:“雙鳧乍失伴,兩燕還相屬。聊以當兒心,竟日承君足!毕鹿儆智睬偃 皳P州青銅鏡”,留與十娘,并贈詩曰:“仙人好負局,隱士屢潛觀。映水菱光散,臨風竹影寒。月下時驚鵲,池邊獨舞鸞。若道人心變,從渠照膽看!

  十娘又贈手中扇,詠曰:“合歡游璧水,同心侍華闕。颯颯似朝風,團團如夜月。鸞姿侵霧起,鶴影排空發。希君掌中握,勿使恩情歇!”

  下官辭謝訖,因遣左右取“益州新樣錦”一匹,直奉五嫂,因贈詩曰:“今留片子信,可以贈佳期。裁為八幅被,時復一相思!

  五嫂遂抽金釵送張郎,因報詩曰:“兒今贈君別,情知后會難。莫言釵意小,可以掛渠冠!

  更取“滑州小綾子”一匹,留與桂心、香兒數人共分。桂心已下,或脫銀釵,落金釧,解帛子,施羅巾,皆自送張郎曰:“好去。若因行李,時復相過!毕銉阂蛟佋唬骸按蠓虼嫘雄E,殷勤為數來。莫作浮萍草,逐浪不知回!”

  下官拭淚而言曰:“犬馬何識,尚解傷離;鳥獸無情,由知怨別。心非木石,豈忘深恩!”

  十娘報詠曰:“他道愁勝死,兒言死勝愁。愁來百處痛,死去一時休!庇衷佋唬骸八莱顒偎,兒言死勝愁。日夜懸心憶,知隔幾年秋!

  下官詠曰:“人去悠悠隔兩天,未審迢迢度幾年?縱使身游萬里外,終歸意在十娘邊!

  十娘詠曰:“天涯地角知何處,玉體紅顏難再遇!但令翅羽為人生,會些高飛共君去!

  下官不忍相看,忽把十娘手子而別。

  行至二三里,回頭看數人,猶在舊處立。余時漸漸去遠,聲沉影滅,顧瞻不見,惻愴而去。行到山口,浮舟而過。夜耿耿而不寐,心煢煢而靡托。既悵恨于啼猿,又凄傷于別鵠。飲氣吞聲;天道人情,有別必怨,有怨必盈。去日一何短,來宵一何長!比目絕對,雙鳧失伴,日日衣寬,朝朝帶緩?谏洗搅,胸間氣滿,淚臉千行,愁腸寸斷。端坐橫琴,涕血流襟,千思競起,百慮交侵。獨顰眉而永結,空抱膝而長吟。望神仙兮不可見,普天地兮知余心;思神仙兮不可得,覓十娘兮斷知聞;欲聞此兮腸亦亂,更見此兮惱余心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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