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贊

作者: 趙南星

  趙南星(1550-1627)明高邑(今屬河北)人。字夢白,號儕鶴。別號清都散客。明朝政治家、文學家。萬歷進士,任河南汝南縣推官,后任文選員外郎。因直言上疏,陳述時政四大害,觸犯時忌,不得已乞歸鄉里。后再起考郎中,主京察,旋即遭誣陷,被貶斥為民。在鄉里與鄒元標、顧憲成,同被稱為“三君”,為東林黨重要人物。光宗即位,任左都御史。天啟三年,任吏部尚書。時宦官魏忠賢專政,政治腐敗,他與之對抗,革除舊弊,選用賢能。為魏忠賢所嫉,魏忠賢假托君命,發布詔旨,革去官職,謫戍山西代縣,不久病死。后被追謚忠毅。所作散淋漓酣暢,小曲也有成就。笑話集《笑贊》中多有諷世之作。有《趙忠毅集》、《味檗齋文集》、《芳茹園樂府》、《史韻》、《學庸正說》等!缎潯,明趙南星撰。今據人民出版社一九五八年版《明清笑話四種》(原七十二則,附錄一則)全錄。

  《笑贊》題

  書傳之所紀,目前之所見,不乏可笑者,世所傳笑談乃其影子耳。時或憶及,為之解頤,此孤居無悶之一助也。然亦可以談名理,可以通世故,染翰舒文者能知其解,其為機鋒之助良非淺鮮。漫錄七十二則,各為之贊,名《笑贊》云。

  一 太行山

  一儒生以“太行山”作“代形山”。一儒生曰:“乃‘泰杭’耳!逼淙嗽唬骸拔矣H到山下,見其碑也!毕酄幉粵Q,曰:“我二人賭一東道,某學究識字多,試往問之!奔耙妼W究問之,學究曰:“是‘代形’也!陛敄|道者怨之。學究曰:“你雖輸一東道,卻教他念一生別字!

  贊曰:學究之存心忍矣哉,使人終身不知“太行山”,又謂天下人皆不識字。雖然,與之言必不信也,蓋彼已見其碑矣。二 推官

  嘉靖中,一進士初仕推官,性極執拗,嘗以賈島“推敲”之字作“吹敲”;蚋嬷唬骸按耸穷j字音!边M士曰:“這等說,我做的是頹官!

  贊曰:此進士現做推官,無怪乎其不更讀也。鄭三娘不識四字,豈容有散字音乎?大抵一字止可一音,一物止可一名,何須諧聲假借,惑亂后學,此亦古人之過也。三 僧與士人

  有士人入寺中,眾僧皆起,一僧獨坐。士人曰:“何以不起?”僧曰:“起是不起,不起是起!笔咳艘远U杖打其頭。僧曰:“何以打我?”士人曰:“打是不打,不打是打!

  贊曰:此僧之論,其于禪機深矣,而不能忍禪杖之痛。近日士子作文,皆拾此僧之唾,以為文章之三味,主司皆宜黜之。告以黜是不黜,不黜是黜也。

  四 賊說話兩賊剜墻既透,入房摸索。一賊被蝎子螫了一下,不覺失聲說:“好疼!蹦且毁\恐怕主人聽的,將這賊扭了一把,這賊就打一拳,兩人一遞一拳,砰叭有聲,把主人聒醒,登時線住。(賊人以捆人為線。)這蝎子螫的賊埋怨那賊說道:“吃了你的虧,有話不說,緣何就扭我一把?”那賊說:“死賊,你還不省,那里有做賊的還要說話?”

  贊曰:杜子美詩“無人覺來往”。大是竊盜之術。水滸寨中時遷先做竊盜極精,號為鼓上蚤,言其跳鼓上而無聲也。往時里中惡少年數人,初劫人家,火把忽滅,有陳清者叫道:“焦回子點火來!苯够刈哟笈f道:“這是何處?你呼人姓名,你非陳清乎?”主人默記告官,當被捉搦。由是觀之,強盜亦不得亂說也。

  五 歐陽修

  宋歐陽修做考試官,得舉子劉煇卷云:“天地軋,萬物茁,圣人發!睔W陽修以朱筆橫抹之。士子增作四句曰:“試官刷!

  贊曰:俗云“文章中試官”,非虛言也。劉煇之卷,如遇愛者,即古今之奇作也。近時一貴人批韓文云:“退之①不甚讀書,作文亦欠用心!币云錈o軋茁語也。愛癭瘤者以細頸為丑,文章何常之有。雖然,永叔②名人,其所刷者或亦有見也。注釋①退之:韓愈的字。②永叔:歐陽修的字。六 屁頌文章

  一秀才數盡,去見閻王。閻王偶放一屁,秀才即獻頌一篇曰:“高竦金臀,弘宣寶氣,依稀乎絲竹之音,仿佛乎麝蘭之味,臣立下風,不勝馨香之至!遍愅醮笙,增壽十年,即時放回陽間。十年限滿,再見閻王,這秀才志氣舒展,望森羅殿搖擺而上。閻王問是何人,小鬼說道:“是那做屁文章的秀才!辟澰唬捍诵悴怕勂ǐI諂,茍延性命,亦無恥之甚矣!猶勝唐朝郭霸,以嘗糞而求富貴,所謂遺臭萬年者也。

  七 醫生

  醫者至人家,為病人診脈時,天大雨。醫者曰:“一家都了不得!庇袉栒咴唬骸叭绾卧\一人脈,說一家都了不得?”醫者曰:“這等大雨,淹壞田苗,一家如何了得!

  贊曰:“此醫甚苦,本不知脈,而既為醫,不得不診脈,其實無心診脈也。如不遇雨,就是一個王叔和,世人不知而欺人者,大都類此。八 仆人城

  村居者命其仆曰:“使你入城!蔽醇罢f了,其仆飛往城中。

  行至縣門前,縣官正追錢糧,里長十人,一人未到,九人就央此仆頂名查點,縣官各責十板;刂链逯,主人問曰:“你至城中何干?”其仆學說縣官打了十板之事。主人笑曰:“呆子!逼驮唬骸半y道那九個都是呆子?”

  贊曰:此仆與九人者受責之數同,而獨以為呆,宜其不服也。世事皆有比例,俏的呆的,個個比例,那肯服人。

  九 仙女

  董水行孝,天使仙女嫁之。眾仙女餞行,皆囑付曰:“此去下方訪有行孝者,寄個信來!辟澰唬憾乐露ㄊ峭齻,老天必不如此錯做。男女,人之大欲,行孝者自當保佑,若使仙女下嫁,則天人皆起邪心,訪求孝子還是門面話也。

  一零 和尚

  一和尚犯罪,一人解之,夜宿旅店。和尚沽酒勸其人爛醉,乃削其發而逃。其人酒醒,繞屋尋和尚不得,摩其頭則無發矣,乃大叫曰:“和尚倒在,我卻何處去了?”

  贊曰:世間人大率悠悠忽忽,忘卻自己是誰,這解和尚的就是一個。其飲酒時更不必言矣,及至頭上無發,剛才知是自己,卻又成了和尚行尸走肉,絕無本性,當人深可憐憫。

  十一 僧竊布

  眾僧為人誦經既畢,一僧竊其鋪壇之布而去。主人追及,搜而得之。乃向眾僧曰:“列位看這是我干的好事!

  贊曰:僧雖竊布,而能自以為過,若他僧則必怨搜者,又疑眾人告之,結為冤仇,一事而貪嗔癡畢具矣。相形而論,此僧乃高僧也。

  十二 者也

  遼東一武職素不識字,被論。使人念劾本,至“所當革任回衛者也”,痛哭曰:“革任回衛,也罷了,這‘者也’兩個字怎么當的起?”

  贊曰:至公至明,乃可以劾人,不然,“者也”二字斷送了多少好人,真是難當也。十三 鐘馗

  鐘馗專好吃鬼。其妹與他做生日,寫禮帖云:“酒一尊,鬼兩個,送與哥哥做點剁,哥哥若嫌禮物少,連挑擔的是三個!

  鐘馗看畢,命人將三個鬼俱送庖人烹之。擔上鬼看挑擔者曰:“我們死是本等,你如何挑這個擔子!

  贊曰:挑擔者不聞鐘馗之所好耶,而自投鼎俎。此文種韓信之流也,若少伯子房,可謂智鬼矣。十四 妙姓

  有好奉承人者,見一人問其姓。曰:“姓張!逼淙嗽唬骸懊钚!

  贊曰:上蔡雷禮部曾聞此言曰:“誠然,姓張者與姓王姓李自是不同!薄離騷經》曰:“覽椒蘭其若茲兮”,又況揭車與江離,椒蘭類姓張者。

  十五 懼內

  一人被其妻採打,無奈鉆在床下。其妻曰:“快出來!逼淙嗽唬骸按笳煞蛘f不出去,定不出去!

  贊曰:每聞懼內者望見婦人,骨解形銷,如蛇聞鶴叫,軟做一條,此人仍能鉆入床下,又敢于不出,豈不誠大丈夫然哉。

  十六 張江陵

  張江陵不肯丁憂,科道陳三謨等留之,翰林部屬艾熙老等劾之。侍郎李幼滋往見,江陵曰:“我今要去不得去,小人又不諒我,我不如死了罷!庇鬃淘唬骸八赖顾赖,去卻去不的!鄙蚤g,御史朱璉至,江陵又告之。朱璉乃其門生,大聲言曰:“老師受國家厚恩,那里好去,門生就上本參老師,顧不的師弟之情!卑喊憾。

  贊曰:孔子謂“法語之言,能無從乎”!二人可謂法語,江陵果不丁憂,可謂能從矣,何處尋優場也?

  十七 王安石王安石向蘇東坡言:“楊子云大賢,其仕王莽校書投閣之事,必后人所誣枉,劇秦美新亦好事者所為!睎|坡說:“正是,我也有些疑心,只怕漢朝原沒個楊子云!辟澰唬菏乐棉q者說的天方地圓,無有了期。東坡猶是戲言。有說文中子隋朝無此人者,使人心中恍忽,恐宋朝亦沒個王安石也。十八 端公

  北方男子跳神,叫做端公。有一端公教著個徒弟,一日端公出外,有人來請跳神,這徒弟剛會打鼓唱歌,未傳真訣,就去跳神。到了中間不見神來附體,沒奈何信口扯了個神靈,亂說一篇,得了錢米回家。見他師傅,說道:“好苦!卑阉裰抡f與師傅。師傅大驚,“徒弟你怎么知道?我原來就是如此!辟澰唬捍硕斯^于忠厚。徒弟問他,何不說跳神極是難事,妙訣不可輕傳,恐瀉天機,鬼神責譴,須是三年五載,方可傳授。你既行的去,且將就應付?上лp易說了實話,所謂“若將容易得,便作等閑看”也。十九 卜者子

  卜者子不習本業,父譴怒之。子曰:“此甚易耳!贝稳沼袕娘L雨中求卜者,父命子試為之,子即問曰:“汝東北方來乎?”曰:“然!痹唬骸叭晷諒埡?”曰:“然!睆蛦枺骸叭隇樽鹫泛?”亦曰:“然!逼淙瞬樊叾。父驚問曰:“爾何前知如此?”子答云:“今日乃東北風,其人面西而來,肩背盡濕,是以知之。傘柄明刻清河郡,非張姓而何?且風雨如是,不為妻誰肯為父母出來?”

  贊曰:卜者子甚是聰明,可惜不曾讀《孟子》。若讀了《孟子》時,便知人性皆善,豈有視父母反輕于妻之理?

  二零 楊衡

  楊衡初隱廬山,有盜其文登第者。衡因詣闕,亦登第,見其人怒曰:“‘一鶴聲飛上天’在否?”答曰:“此句知兄最惜,不敢偷!焙庠唬骸蔼q可恕也!

  贊曰:此賊還是識貨,“一鶴聲飛上天”,原不消偷,只是不知他偷的如何?二一 高洋

  高洋有一美人薛氏,素所鐘愛。偶因小過支解之,以其股為琵琶,每彈之輒嘆曰:“佳人難再得!

  贊曰:元人云:“易求無價寶,難得有情郎!笔胗许葜闷涔烧吆酡?情之所鐘,盡在高洋矣。

  注釋①磔:古代分裂肢體的酷刑。

  二二 趙孟頫

  趙魏公孟頫有一私印曰“水晶宮道人”,周草窗以“瑪瑙寺行者”對之,趙遂不用此印。后見草窗同郡崔進之藥肆懸一牌曰“養生主藥室”,趙以“敢死軍醫人”對之,崔亦不復設此牌。趙語人曰:“我今日方為水晶宮吐氣!

  贊曰:曾見一巡撫,其兄被一親王打死,他做巡撫,盡力摧折各王府,以致棍徒將王墳樹木都砍了,還問王府官罪名,只是要吐氣也。

  二三 三教

  一人尊奉三教,塑像先孔子,次老君,次釋迦。道士見之,即移老君于中。僧來,又移釋迦于中。士來,仍移孔子于中。三圣自相謂曰:“我們自好好的,卻被人搬來搬去,搬得我們壞了!

  贊曰:三個圣人都有徒弟,各尊其師,誰肯相讓?原來一處坐不的?鬃佑袀徒弟姓管,卻抵死要讓釋迦首坐,與他人師弟之情迥別。

  二四 豈有此理

  一人習學言語,聽人說“豈有此理”,心甚愛之,時時溫習。偶因過河忙亂,忽然忘記,繞船尋覓,船家問他失落何物?曰:“是句話!贝艺f道:“話也失落的,豈有此理!逼淙苏f:“你拾著何不早說?”

  贊曰:凡事用心專一,縱然遺失,自有撞遇處,觀此人可知矣!柏M有此理”卻有許多變化,有說“豈有此說”者,有說“焉有此理”者,有說“豈有是理”者,又有只用“豈有”二字者,說與此人,即不敢復上船矣。

  二五 手本

  天順中,吏部某郎中行手本于翰林,簽名字畫甚大。劉文安公定之戲書其后曰:“諸葛大名垂宇宙,君今名大欲如何?縱于事體全無礙,只恐臨池費墨多!

  贊曰:前輩名字原不甚大,想是劉公名字太小耳。所貴于作官者,全在得寫大字?v大似拳頭,一生消的幾錠墨?劉公可謂不知大體者也。

  二六 南風詩

  “南風之薰兮,可以解吾民之慍兮。南風之時兮,可以阜吾民之財兮!币挥兴菊b此詩,作“追吾民之財兮”,所謂詩言志也。贊曰:《南風》之詩,便是盛夏時候,二(以下十三字原板爛蝕未能辨識)此真賢父母也,他人一味追財,那管百姓死活。

  二七 草書張丞相好草書,一日書滿紙,令其侄錄之。侄不識,問之丞相,亦自不識,曰:“何不早問?致吾忘之!

  贊曰:字到妙處,原不可識。近年一文人好奇,人多不解,問他,他也不解,曰:“此必謄寫之差!奔叭〕鲈,卻又不差?磥碓幌麊,不知不問,玄之又玄。

  二八 佛印

  東坡與佛印說:“古人常以僧對鳥,如云:‘鳥宿池邊樹,僧敲月下門’,又云:‘時聞啄木鳥,疑是叩門僧!狈鹩≡唬骸敖袢绽仙畢s與相公對!

  贊曰:宋孝武帝言:“人好嘲謔,未有不遇其敵者!睎|坡之謔原拙,非佛印之巧也!吧迷孪麻T”,是說所見,至于聞啄木鳥,疑僧叩門,不知別樣人叩門之聲與僧何所分辨?

  二九 認鞋

  有人暮夜歸家叩門,其妻與人同宿,慌忙起來,其人從窗中逃走,遺下鞋在床下。其妻開門,夫見鞋佯為不見,欲到明日查考。其妻待夫熟睡,將鞋隱藏。次日,夫起,細看其鞋,說道:“原來就是我的鞋,幾乎虧了人!

  贊曰:此人見而示之不見,亦有權術;而不免為妻所欺,只是火性太少也。三零 吃豬肚

  一監司講學人也,每日要吃豬肚,因遇天旱,祈禱斷屠,仍要豬肚。屠戶稟稱斷屠,監司說道:“那管斷屠不斷屠,我只要豬肚便了!

  贊曰:斷屠只是張掛告示,與吃肚原不相妨?v使一人不吃肚,他人吃肉者多,如何斷得?終是講學人見的透。

  三一 高綽

  高綽為冀州刺史,暴橫不法,齊后主聞之,詔鎖詣行在,至而赦之。問在州何者最樂,對曰:“多取蝎及狙置一處,極樂!焙笾骷戳钏餍,得三升,置大浴盆內,使人裸臥其中,宛轉號哭。帝與綽臨視,喜笑不已,謂綽曰:“如此樂事,何不馳驛奏聞?”

  贊曰:后主系高綽而隨釋之,問以州中樂事,綽以蝎螫狙,而后主以人代之,可謂告往知來,又恨其知之不早,其灑落之契,千載可想也。

  三二 邵箎

  宋朝某官邵箎上殿泄氣,降為知州。邵胡須上卷,時人稱為泄氣獅子。

  贊曰:邵箎流風余韻,他無所聞,以上殿泄氣,至今傳之,不然,幾與草木同腐矣。

  三三 象太小

  安南國使臣進象,招路人看。一人說:“這象太小!笔钩颊f:“怎見得象?”其人說:“我家許多象,都比這象大!笔钩颊f:“朝廷家方才有象,你家如何養象?我就上本!贝巳斯蛳抡f:“我家原來沒象,只是說句大話兒!

  贊曰:莊子說:“鯤化為鵬!宾H是尋常有的,他卻說是北溟之魚;又說:“北溟,天池也!比绾伪P的倒,此[扌壽]空拳說鬼話之妙者也?聪笳咚粕胁患扒f子。

  三四 好酒

  一人好酒,坐席太久,其仆欲令其去。因見天陰,說稱:“天將雨了!逼淙苏f:“將雨怎么去的?”稍間下雨,許久雨住。仆又說:“雨住了!逼淙苏f:“雨住了還怕甚的!

  贊曰:好酒者無散席之意,卻無不散之理。史稱陶淵明飲酒,未嘗吝情去留,以此為淵明之高,其實吝情的亦未嘗不散也。

  三五 李覯

  李太白覯賢而有文,素不喜孟子,喜飲酒。一日家中有酒,一士無計得飲,乃作罵孟子詩數首投之。李見詩大喜,留連數日,所與談無非罵孟子也。酒盡,士辭去。既聞又有酒,士再往,李知其意。曰:“前日別后,細想來孟子也還略通!

  贊曰:李太白不喜孟子,此人亦字太白,亦不喜孟子,豈效顰耶?肯與人酒吃,教他罵孔子,即坐上客常滿矣,孟子何足罵也。三六 氈帽

  有暑月戴氈帽而行路者,遇大樹下歇涼,即將氈帽當扇曰:“今日若無此帽,就熱死我!

  贊曰:李太白詩云:“懶搖白羽扇,裸體青林中,脫中掛石壁,露頂灑松風!比绱蓑湋T,松風亦是尋常。此人頭戴氈帽,行毒日中,到了樹下,摘去氈帽,便覺清涼自在,況用之以為扇乎,宜其感氈帽之恩也。再穿皮襖一領,妙不可言。

  三七 儒士

  有一甲科大尹,原是儒士中的,每遇闔學生員入見,甚是厭煩,常語人曰:“世間這一行人是多了的!

  贊曰:近來一二貴人每欲沙汰生員,殊為不近人情,恐激成藍袍大王之變。此位大尹欲盡去之,卻甚容易,只將天下生員都改名儒士可也。

  三八 李胡子

  有姓李者,綽名李胡子,與姓張人隔壁居住。張素懼內,一夜張被妻打,逃至李處,李不平因持杖入張之家,痛打其妻。妻云:“你與李胡子往來,學的心性都像他了!币谎绢^執火照之曰:“不但心性像他,把臉嘴也都像他了!

  贊曰:劉玄子言其先人同年進士劉鳳池觀政時,與一同年隔壁居住。其同年常被妻打,劉一日問道:“小弟每聽的打人,是打何人?”其同年眼中流淚說:“就是弟婦打小弟!焙髞碛致牭拇蚵,劉即帶一鐵尺,翻墻過去,徑將此婦打死。懼內的有這等鄰家,千金買鄰,未為多也。

  三九 謝公墩謝公墩,謝安石基址也,后為王安石所有,而謝公墩之名不改。王安石題詩云:“我名公姓偶然同,我屋公墩在眼中。公去我來墩屬我,不應墩姓尚隨公!辟澰唬豪贤跏莻大經紀,他專要合天下的百姓做買賣,此墩是謝安石的墩,名既相同,王謝又是同堂,爭的極有理。四零 甘蔗渣

  一人拾甘蔗渣而唼之,恨其無味,乃罵曰:“那個饞牢,吃的這等盡情?”

  贊曰:普天下人想吃甘蔗,垂涎十丈,既到手中,誰肯吃的不盡情?有一等人唼的無味了,還不肯吐棄,轉更煩惱,此物本來甜,怪不得他難割舍也。

  四一 神像

  鄉村路口有一神廟,乃是木雕之像。一人行路因遇水溝,就將此神放倒,踏著過水。后有一人看見,心內不忍,將神扶在座上,此神說他不供香火,登時就降他頭疼之災。判官小鬼都稟道:“踏著大王過水的倒沒事,扶起來的倒降災,何也?”這神說:“你不知道,只是善人好欺負!

  贊曰:此神慮的甚是。踏神過水是何等兇猛,惹下他,甚事不做出來?善人有病,只是禱告神祗。但不合輕扶神像,攬禍招災,只該遠遠走去。所以孔子說:“敬鬼神而遠之”也。四二 賀禮

  有人遇喜慶事,其友封銀一錢往賀,書銀封云:“銀五分,賒五分!币讯擞岩嘤匈R分,其人以空封書云:“銀一錢,除五分,賒五分。

  贊曰:漢高祖貧時,與人慶賀,空封上寫著萬錢,英雄舉動自別。此二人者,皆蟣虱之類也。

  四三 殷安

  唐朝山人殷安嘗謂人曰:“自古圣人數不過五,伏羲,神農,周公、孔子!蹦饲闹,“自此之后,無屈得指者!逼淙嗽唬骸袄舷壬且粋!蹦饲逯冈唬骸安桓!

  贊曰:殷安自負是大圣人,而唐朝至今無知之者,想是不會妝圣人,若會妝時,即非圣人,亦成個名儒。

  四四 西字臉

  有川官得郡陛辭,宦者奏言:“來日有川知州上殿,官家莫要笑!眽刍蕟栐唬骸昂喂?”奏云:“其人裹上襆頭,西字臉也!鄙w其人面大而橫闊。明日朝參,壽皇憶前語,即笑不止,但云:“卿所奏不必宣讀,容朕宮中自看!

  贊曰:生成西字臉,做了西川官,良非偶然。此人既到御前,便該留作近臣,長得天顏有喜也①。注釋①天顏:舊稱帝王的容顏。

  四五 秀才買柴

  一秀才買柴,曰:“荷薪者過來!辟u柴者因“過來”二字明白,擔到面前。問曰:“其價幾何?”因“價”字明白,說了價錢。秀才曰:“外實而內虛,煙多而焰少,請損之!辟u柴者不知說甚,荷的去了。

  贊曰:秀才們咬文嚼字,干的甚事,讀書誤人如此。有一官府下鄉,問父老曰:“近來黎庶何如?父老曰:“今年梨樹好,只是蟲吃了些!本褪沁@買柴的秀才。

  四六 丁右武

  丁右武為閩中司理,其府僚有行屬縣者,令庖人作白鲞湯,偶與門子相攘,打到面前,此官行票令縣官審問,其首句云:“本廳素愛鲞湯!

  贊曰:文章發端最難,此公開口就說鲞湯,雖系行移①,亦若謝玄暉之于詩矣。注釋①行移:一般官署間公文往還謂之行移。

  四七 德行

  一富家生員賄買師長,得列德行受賞。有鄉紳謂之曰:“是人說顏子窮,他有負郭田三十頃,如何得窮?只是后來窮了!逼淙瞬皇≌埥,曰:“也只為賣這田買了德行!

  贊曰:賄買教官,能費幾何?德行生員,能賞幾何?世間天來大德行都用錢買,這些窮措大何足言也①。

  注釋①窮措大:舊時譏稱窮讀書人。

  四八 貧士

  一貧士冬月穿夾衣,有謂之者曰:“如此嚴寒,如何穿夾衣?”貧士曰:“單衣更冷!

  贊曰:夾衣勝單衣,單衣勝無衣,作如是觀,即能樂道安貧。有一人恥說家貧,單衣訪友,其友問他“如此寒天如何單衣?”其人答曰:“我原來有個熱病!逼溆阎窃p,留至天晚,送他在涼亭內宿歇,凍急了,隨即逃走。又一日相遇,問他前日留宿,如何不肯次日再會,其人說:“我怕日出天熱,趁著早涼就行了!

  四九 劉貢父

  劉貢父偶至一酒樓,壁上書“春王正月,公與夫人會于此樓”,蓋攜妓飲酒者所為也。貢父書其后曰:“夏旱,秋饑,冬大雨雪,公薨。君子曰:‘不度德,不量力,其死于饑寒也宜哉!

  贊曰:世之似此公者甚多,其結果大率相同。有昝公名喜者,常與李夫人會,后來囊空,怕受饑寒,就在李夫人家為奴,改名招財,李夫人之母惡之,中毒而薨,尤為可哀。

  五零石敢當

  有石敢當者忽然能言,里甲急趨報官。官命負敢當來,既至,再三問之,不言。官怒,道是說誑。責了十板,仍命負之以出。至途中遇識者問曰:“報官如何?”甲頓足曰:“為此冤家,被官打了五下!备耶斣唬骸澳阌终f誑,昧了五下!

  贊曰:春秋時已有石言者。石敢當偶然有言,若逢人即言,便是怪物,此里甲誠可打也。

  五一 打差別

  郡人趙世杰半夜睡醒,語其妻曰:“我夢中與他家婦女交接,不知婦女亦有此夢否?”其妻曰:“男子婦人有甚差別?”世杰遂將其妻打了一頓。至今留下俗語云:“趙世杰夜半起來打差別!

  贊曰:道學家守不妄語為良知,此人夫妻半夜論心,似非妄語,然在夫則可;在妻則不可,何也?此事若問李卓吾,定有奇解。

  五二 買靴

  兄弟二人攢錢買了一雙靴,其兄常穿之,其弟不肯空出錢,待其兄夜間睡了,卻穿上到處行走,遂將靴穿爛。其兄說:“我們再將出錢來買靴!逼涞茉唬骸百I靴誤了睡!

  贊曰:此人能讓其兄,而不能空出錢,由孔方亦是家兄也。

  五三貫休

  僧貫休,婺州蘭溪人。錢镠自稱吳越國王,休獻詩云:“滿堂花醉三千客,一劍霜寒十四州!遍H令改為四十州,乃可相見,休曰:“州添了詩方可改!

  贊曰:人之好諛,皆明知其虛譽而不能不好,只看錢镠原是十四州,便改作四百州,當得甚事?何其扯淡之甚也。

  五四 王知訓

  王知訓帥宣州,入覲賜宴,伶人戲作一神,或問何人,答言:“吾是宣州土地!眴柡喂实酱?答言:“王刺史入覲,和地皮卷來!

  贊曰:州官入覲,土地隨之,此常事也,而獨言宣州,此必與王知訓有讎者為之耳。

  五五 馮希樂

  大歷年間荊州馮希樂善佞,嘗謁長林縣令,留酌,語令曰:“仁風所感,虎狼出境!闭f中間,人報昨夜大蟲食人,令問之,曰:“此必暫時經過!

  贊曰:世間佞人甚多,偏是馮希樂被大蟲證出誑來。此物經過,人便當不得,何待駐扎也?

  五六 盡孝

  一人事奉繼母,欲要盡孝,問一學究曰:“古人事繼母的誰人最孝?”學究曰:“閔子騫最孝,他冬月穿著蘆花,把綿衣讓繼母之子!贝巳怂齑┨J花。又問:“還有何人最孝?”學究曰:“王祥繼母冬月要吃鮮魚,他臥冰取魚!贝巳苏f:“這個孝道難行!睂W究問:“何故?”答言:“王祥想是衣服還厚些!

  贊曰:臥冰定須凍死,教誰行孝?打開冰亦可取魚,何必臥也?而《晉書》明載之,豈有差錯,又說王祥繼母要吃黃雀,就有數十黃雀飛入幕中。今之黃雀只在茂林密葉,并不到人屋上。當由古今不同,晉時之冰不寒,黃雀皆癡。五七 懼內

  一士夫懼內,有教之者曰:“君但飲酒至醉,膽氣自壯,歸到家中,生起事端,打他一頓,自然怕你!贝耸糠蛞婪ㄐ兄,果然將其內人打了一頓,已是怕了。及至酒醒,這婦人說:“你常時性體最好,今番如何下的毒手?”此士夫說:“酒醉了,不記的!眿D人依舊打起來,此士夫說:“非我之罪,原是某人教我如此!眿D人說:“某人誠為可惡,你是個做官的人,這等耳軟,就該打了!

  贊曰:膿包之人,豈可與言哉?彼必不能聽,反漏于婦人,徒取咒罵,何益?

  五八 謎

  有破謎者曰:“上拄天,下拄地,塞的乾坤不透氣。問人是甚東西?”其人曰:“我也有個東西,頭朝西,尾朝東,塞的乾坤不透風!逼浦i者曰:“不知!逼淙嗽唬骸熬褪悄隳莻,我放倒了!

  贊曰:莊列許多大言,原來就是這個東西,倒橫直豎,卻被此人說破,湛甘泉有詩曰:“三山山外青天外,合作無窮如是觀。道人獨在無窮外,但見乾坤小一丸!边@道人又大的狠也。

  五九 隱身草

  有遇人與以一草,名隱身草,手持此草,旁人即看不見。此人即于市上取人之錢,持之徑去,錢主以拳打之,此人曰:“任你打,只是看不見我!

  贊曰:此人未得真隱身草耳,若真者誰能見之,又有不用隱身草,白晝搶奪,無人敢攔阻者,此方是真法術也。

  六零 米

  一婦人與人私通,正在房內,丈夫從外來,婦人將其人裝入布袋內,立于門后。丈夫問道:“布袋內是甚東西?”婦人著忙,不能對答,其人曰:“米!

  贊曰:男女私通者名曰奸情,言其人皆奸詐之人也!韓非子》載:李季之妻與人私通,季從外至,妻令其人赤身披發而出。季問:“此是何人?”妻曰:“不見!奔驹唬骸拔乙姽硪,不活矣!逼拊唬骸安环,用狗屎沐浴,可以禳災!奔樵p如此,真乃是鬼。此人入布袋內,自稱是米,愚蠢如此,乃是豬也。鬼也胡為,豬也胡為,豈不嘆殺人也?

  六一 瞽者

  一瞽者與眾人坐,眾有所見而笑,瞽者亦笑。眾問之曰:“何所見而笑?”瞽者曰:“你們所笑定然不差!

  贊曰:瞽者之言不為無見,即終身隨人笑可也,但強笑不樂耳。人豈可無目哉?然有目而事事隨人,人差亦差者,頗亦不少。

  六二 瞽者

  二瞽者同行,曰:“世上惟瞽者最好,有眼人終日奔忙,農家更甚,怎得如我們清閑一世?”適眾農夫竊聽之,乃假為官人,謂其失于回避,以鋤把各打一頓而呵之去。隨后復竊聽之,一瞽者曰:“畢竟是瞽者好,若是有眼人,打了還要問罪!

  贊曰:北方瞽者叫做先生,自有好處,世上欺天害理,行兇作霸,俱是有眼人,無一瞽者。只看這些農夫,扮作假官,擅自打人,如此事瞽者卻做不出來,此便勝似有眼人也。

  六三 說合人兩人因買田爭價告官,買者、賣者及說合人各問老不應罪。其說合人無力納銀,亦告人買地狀內不寫說合人。官問何故無人說合,其人說:“說合人都問了罪,誰人又敢說合?”

  贊曰:此人抗違官斷,設計相嘲,真刁民也,宜重問罪名以警其后,不然則紀綱風俗壞矣,何以居官?

  六四 代受打

  有受人雇覓而代之見官受打者,以其所得之錢與行杖皂隸,打之稍輕。既出,則向雇己之人叩頭曰:“恩主爺,不虧你的錢,就打殺了!

  贊曰:此人以得錢受打為二事,如李斯以仕秦受誅為二事,惜乎李斯無處打點也。

  六五 字學

  王安石專講字學,嘗曰:“波乃水之皮!碧K東坡曰:“滑乃是水之骨耶?”

  贊曰:安石之謬如此,其為相安得不亂天下?近日張新建乃從字學悟仙道,密傳姜仲文曰:“婦女唾津名為華池神水,宜常常吮而吞之,可以長生!币曰钭帜饲Э谒。仲文仁者之壽,無所用此,新建未老而逝,想其吞神水少也,惜哉。

  六六 善忘

  一官極善忘。有商人得罪于其門子,官正坐堂,門子即差一人拘商人到。差人稟稱拿某人到,門子即于簽筒內拔簽六根,叫六個皂隸打商人三十板,門子大聲喝令去罷。此官直目而視,不知所以,退至后堂坐下,問門子“適間商人誰叫他來?”門子稟道:“爺著叫他!贝斯儆謫枺骸耙蚝未蛩?”門子稟道:“爺看簽筒,小的就知是要打他!惫俨荒艽,俯仰尋思,心中恍忽,看著門子說道:“這件事多一半是你做的!

  贊曰:余親見新樂一童生,每讀書數行,晝夜不歇,轉眼盡忘。此等人只是不可做官,若閑暇無事,靜坐高眠,就是個活死人,猶勝于機巧詐偽之徒也。

  六七 僧與雀

  鷂子追雀,雀投入一僧袖中,僧以手搦定曰:“阿彌陀佛,我今日吃一塊肉!比搁]目不動,僧只說死矣,張開手時,雀即飛去。僧曰:“阿彌陀佛,我放生了你罷!

  贊曰:此雀頃刻遭二死,竟能得生,蓋亦一定之命,此僧殺生念佛,是名謗佛;不得殺生亦念佛,是名誑佛,只此便合入地獄也。

  六八 官判案

  一人與人各帶資本出外買賣,離家日遠,行到無人之處,此人將那人打死,取其資本,得利而回。向那人家說某人不幸病死了,其家亦不疑猜,后來又將那人的妻娶了。不料那人打死之后又得蘇醒,將養許時,來到家中,告官圖財打死,強娶其妻。官將告人重責,問作誣告,批狀云:“既云打死,如何尚在,娶用財禮,何為強娶?”

  贊曰:史書載范睢被須賈打死,后來做了丞相,此官想是不曾看見。鄭元和被其父打死,后來又唱蓮花落,想是也不曾聽的。與人同出而先歸,親口說人已死,又娶其妻,打死之情頗亦易見。又有一官,素日貪濫。偶有剜墻之賊,半截身入,磚忽塌下,不能進退而死。次日賊家告官,為故壘虛墻,壓死貧賊事,此官徑作人命檢問,得銀才放。官之昏者以圖財致命成誣告,官之貪者以打死貧賊害富家,蒼天蒼天,百姓們何處伸冤也!六九 經義

  政和中舉子皆試經義,有學生治《周禮》,堂試以“禁宵行者”為題,此生答義云:“凡盜賊奸淫,群為過惡者,白晝不能顯行也,必昏夜合徒竊發,蹤跡幽暗,雖欲捕治,不可物色,故先王命官曰‘司窹氏’,而立法以禁之,有犯無赦,宜矣。不然則宰予晝寢何以得罪于夫子?”學官甚喜其議論有理,但不曉以宰予晝寢為證之意,因召而問之:“此何理也?”生員乃曰:“晝非寢時也,今宰予正晝而熟寐,其意必待夜間出來胡行亂走!

  贊曰:禁宵行是巡更火夫的事,卻立個官,四海九州得多少官?《周禮》胡說每每如此。此生引宰予為證,殊有思致。有解《論語》者說道,宰,殺也;予,我也,雖宰予而必晝寢。禁宵行易,禁晝寢難矣哉。

  七零 楊大年

  楊大年年未三十,與梁翰、朱昂同在禁掖,二公皆高年,楊每戲侮之。一日,梁謂大年曰:“這老亦待留與君!敝煊诤髶u手曰:“不要留與他!

  贊曰:說與少年渾不信,老夫曾是少年人。此呆少年非但輕薄,有等瑣碎老者,自招戲侮。余郡楊才庵公少時,一老酸惡之,曰:“后生到我這般年紀還早些哩!睏罟唬骸跋壬轿疫@般年紀也還早些哩!

  七一 取經

  唐三藏西天取經,到了雷音寺,師徒三人見了佛,佛吩咐弟子管待了,與他真經。迦葉長者苦苦索要常例,唐三藏無奈,只得將唐天子賜的紫金缽盂與了他。豬八戒好生不忿,回去稟稱“迦葉長者索要常例,受了個金缽盂”。羞的長者臉皮皺了。佛說:“佛家弟子也要穿衣吃飯,向時舍衛國趙長者請眾弟子下山,將此經誦了一遍,討得他三斗三升麥粒黃金,你那缽盂有多少金子,也在話下!闭f的個豬八戒好似箭穿了雁嘴,惱恨恨的走出來,說道:“逐日家要見活佛,元來也是個要錢的!碧迫卣f:“徒弟不要煩惱,我們回去,少不的也替人家誦經!

  贊曰:列宿之中有天錢星,道書言牽牛娶織女,借天帝錢二萬,久不還,被驅在營室。天也愛錢,況于人乎,佛果無誑語也。

  七二 盜跖

  柳盜跖死后魂靈不散,打劫的財物一些帶不到陰間,饑寒難忍,意欲作賊,爭奈嘍羅們一個也沒有。閻羅王怕他害人,不許轉生,連禽獸也不許他做。思量無奈,到處羅唣,娼婦人家替他蓋下矮小廟宇,圖些酒食,因他排行第三,叫做三郎神,這個神見了小鬼也要回避,偶然行路之間撞遇孔圣人,回避不及,跪在路旁?资ト苏f道:“你當初那等火性,如今怎么這樣小心?”盜跖說:“自從聽了圣人的言語,近來也略有些涵養!

  贊曰:盜跖橫行殺人,在泰山下,孔圣人去勸化他,他就要吃孔圣人的心肝。及至死后,卻受樂戶的香火,樂戶家女子初學彈唱,定要先參見他,乞討聰明。有等妓女將他暗暗供養,不令人見,因他的眉毛盡白,叫做“白眉神”,他就作“花柳魔”,勾引的浪蕩子弟都來此家揮金如土,這樣人說不得他個無恥。

  一日眾判官稟問閻王曰:“柳盜跖辭世多年,何不收在地獄?卻教做那等丑神!遍愅踉唬骸按耸巧系壑,著他在世間做惡人的樣子!北娕泄俸险瀑潎@,上帝千方百計,只是要人行善。一時鬼王夜叉,牛頭馬面,豬嘴獠牙,一切小鬼聞之,皆大歡喜而退。孟黃鼬傳附黃鼬者,鼠之類也,尾長嘴尖,性喜吃雞,晝則伏在穴內,夜則入人家尋雞而吃之。延津有一酸子,姓孟,亦好吃雞,苦無錢買,專一捏害良民,呈告有司處,其人將肥雞謝罪,方得饒免,以此綽號“孟黃鼬”。這黃鼬后來做了平原郡教官,善用軟局哄著秀才們送他束脩。有等秀才永不見教官之面,這黃鼬使著門斗三番五次去請,務令來見,見了濃笑深揖,說道:“久仰盛德,特請相會!币粫懔铋T斗往市中沽淡酒一二壺,留酌而去。攪亂的些秀才們,勤學的不得讀書,懶惰的不得自在,少不的送些束脩,貧的也送一只雞。送了一次,就有許時不請。這黃鼬積了些錢鈔,打點上司,委他高城署印。交代之后,見了吏書們,咄咄喃喃說道:“你這伙先兒們,把我這寒官看不在眼里!北娎魰鴤兩套h,這黃鼬原是個臟東西,觀其意只是要錢,大家攢了些銀子,送進以后,見了吏書春風和氣,如爺兒父子一般,卻將門皂人等叱來呵去,平空的就大聲說,可惡該打。這些人背后說:“我們有甚可惡,只是不曾送錢!焙涎萌硕紝⑿┿y錢送上,作為見面禮,這黃鼬喜笑花生,說道:“我問的說高城風俗淳厚,話不虛傳!边@衙役們奸猾的都替他說事過錢,但有告狀的,不拘原被干證一齊問罪,追銀急于星火。百姓不敢告狀,卻又差人緝訪,街坊爭攘的都拿入縣中,問罪折銀?上У靡庵畷r新官將到,上納緡贖的未免懶散,皂快們一則被他將甜句兒和哄,二則圖些酒食財物,都替他上緊捉拿來。黃鼬說稱:“許用折貨!扁O環首飾,紅裙綠襖,一切得用之物,都來交納,分明似個典當鋪,投至新官到時取贖,分毫不少。將縣內床帳桌椅,壺瓶碗盞,炊帚馬杓,匙筷笊籬,各項什物,用騾車盡行裝載而去。高城百姓滿街圍看,內中一人說:“孟黃鼬原來是高城一個女子!迸匀藛枺骸笆侨绾握f?”此人說:“這許多東西都是他的嫁妝!

  太史公曰:《易》云“大人虎變”。大人者,做大官者也。孟黃鼬教官之才耳,故所好不過吃雞,終年吃的值幾貫錢,其轉男成女,嫁妝亦未為厚。若大人做大官,便是插翅猛虎,單吃人肉,賢人豪士,公子王孫,遇他餓時就一口吞之。三年五載,任滿回家,黃金白玉,大珠怪寶,肥銀響鈔,倭緞吳緩,以至常用些小之物,皆是地道所出,至巧至精,盛以描金彩漆之箱,裹以紫絨紅皮之套,遮天映日,拍路飛塵,雖沈萬三之嫁女,不及十分之一。若使子子孫孫皆能保守,千百世用之,尚不能盡也。書《笑贊》后

  余偶于市肆中,得笑贊一本,觀之,為之絕倒,客至每出以為娛。有識者以為致佳,而《盜跖篇》尤奇。余于《莊子》得跖之生平,于《呂覽》知其將死,操金錐以葬,欲要抨三皇五霸的頭。于此書乃知其死后之事,必幽經秘典所載。盜跖之性可至惡,即其死后寧寄食于倡優,曾不出一善言,賢于世之言清行濁者遠矣。此事頗有訛缺,余稍校定而刻之,與世之韻人共焉。

  蓬丘道人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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