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公續詩話

作者: 司馬光

  詩話尚有遺者,歐陽公文章名聲雖不可及,然記事一也,故敢續書之。

  文德殿,百官常朝之所也。宰相奏事畢,乃來押班,常至日旰,守堂卒好以厚樸湯飲朝士。朝士有久無差遣,厭苦常朝者,戲為詩曰:“立殘階下梧桐影,吃盡街頭厚樸湯!币喑兄畬嵤乱。

  惠崇詩有“劍靜龍歸匣,旗閑虎繞竿”。其尤自負者,有“河分岡勢斷,春入燒痕青”。時人或有譏其犯古者,嘲之:“河分岡勢司空曙,春入燒痕劉長卿。不是師兄多犯古,古人詩句犯師兄!边M士潘閬嘗謔之曰:“崇師,爾當憂獄事,吾去夜夢爾拜我,爾豈當歸俗邪?”惠崇曰:“此乃秀才憂獄事爾;莩,沙門也,惠崇拜,沙門倒也,秀才得毋詣沙門島邪?”

  梅圣俞之卒也,余與宋子才選、韓欽勝宗彥、沈文通遘,俱為三司僚屬,共痛惜之。子才曰:“比見圣俞面光澤特甚,意為充盛,不知乃為不祥也!睍r欽圣面亦光澤,文通指之曰:“次及清圣矣!北娊杂绕浔┲o。不數日,欽圣抱疾而卒。余謂文通曰:“君雖不為咒咀,亦戲殺耳!贝穗m無預時事,然以其與圣俞同時,事又相類,故附之。

  鄭工部詩有“杜花香醲似酒,灞陵春色老于人”,亦為時人所傳誦,誠難得之句也。

  科場程試詩,國初以來,難得佳者。天圣中,梓州進士楊諤,始以詩著。其天圣八年省試《蒲車詩》云:“草不驚皇轍,山能護帝輿!笔菤q,以策用清問字下第。景佑元年,省試《宣室受厘詩》云:“愿前明主席,一問洛陽人!敝@是年及第,未幾卒。慶歷二年,韓欽圣試《勛門賜立戟詩》云:“凝峰畫旛轉,交鎩彩支繁!狈毒叭试,曾見真本如此。傳欽圣作“迎風畫旛轉,映日彩支繁”,故兩存之。蘇州進士丁偃,試《邇英延講藝詩》云:“白虎前芳掩,金華舊事輕。天心非不寤,垂意在蒼生!庇古詩諷諫之體。偃是歲奏名甚高,御前下第。自是二十年始及第,尋卒。滕元發甫,皇佑五年御試《律聽軍聲詩》云:“萬國休兵外,群生奏凱中!币允堑玫谌,最為場屋所稱。

  鮑當善為詩,景德二年進士及第,為河南府法曹。薛尚書映知府,當失其意,初甚怒之,當獻《孤雁詩》云:“天寒稻粱少,萬里孤難進。不惜充軍庖,為帶邊城信!毖Υ筻蒂p,自是游宴無不預焉,不復以掾屬待之。時人謂之“鮑孤雁”。薛嘗暑月詣其廨舍,當方露頂,狼狽入,易服,把板而出,忘其纀頭。薛嚴重,左右莫敢言者。坐久之,月上,當顧見發影,大慚,以公服袖掩頭而走。

  林逋處士,錢塘人,家于西湖之上,有詩名。人稱其《梅花詩》云“疏影橫斜水清淺,暗香浮動月黃昏”,曲盡梅之體態。

  魏野處士,陜人,字仲先,少時未知名。嘗題河上寺柱云:“數聲離岸櫓,幾點別州山!睍r有幕僚,本江南文士也,見之大驚,邀與相見,贈詩曰:“怪得名稱野,元來性不群。借冠來謁我,倒屣起迎君!比詾檠幼u,由是人始重之。其詩效白樂天體。真宗西祀,聞其名,遣中使招之,野閉戶逾垣而遁。王太尉相旦從車駕過陜,野貽詩曰:“昔年宰相年年替,君在中書十一秋。西祀東封俱已了,如今好逐赤松游!蓖跣淦湓娨猿噬,累表請退,上不許。野又嘗上寇萊公準詩云:“好去上天辭將相,卻來平地作神仙!庇钟小蹲哪绝B詩》云:“千林蠹如盡,一腹餒何妨!庇帧吨癖勗姟吩疲骸凹獌唇K在我,反復謾勞君!庇性娙艘幗渲L。卒,贈著作郎,乃詔子孫租稅外,其余科役,皆無所預。仲先詩有“妻喜栽花活,童夸斗草贏!闭娴靡叭酥,以其皆非急務也。仲先詩有“燒葉爐中無宿火,讀書窗下有殘燈”。仲先既沒,集其詩者嫌“燒葉”貧寒太甚,故改“葉”為“藥”,不惟壞此一字,乃并一句亦無氣味,所謂求益反損也。仲先贈先公詩,有“文雖如貌古,道不似家貧”。先公監安豐酒稅,赴官,嘗有《行色詩》云:“冷于陂水淡于秋,遠陌初窮見渡頭。猶賴丹青無處畫,畫成應遣一生愁!必M非狀難寫之景也。

  丁相謂善為詩,在珠崖猶有詩近百篇,號《知命集》,其警句有“草解忘憂憂底事,花能含笑笑何人”。少時好蹴踘,長韻其二聯云:“鷹鶻騰雙眼,龍蛇繞四肢。躡來行數步,蹺后立多時!

  寇萊公詩,才思融遠。年十九進士及第,初知巴東縣,有詩云:“野水無人渡,孤舟盡日橫!庇蓢L為《江南春》云:“波渺渺,柳依依,孤村芳草遠,斜日杏花飛。江南春盡離腸斷,蘋滿汀洲人未歸!睘槿四捴。

  陳文惠公堯佐能為詩。世稱其《吳江詩》云:“平波渺渺煙蒼蒼,菇蒲纔熟楊柳黃。扁舟系岸不忍去,秋風斜日鱸魚香!庇謬L有詩云:“雨網蛛絲斷,風枝鳥夢搖。詩家零落景,采拾合如樵!

  龐穎公籍喜為詩,雖臨邊典藩,文案委積,日不廢三兩篇,以此為適。及疾亟,余時為諫官,以十余篇相示,手批其后曰:“欲令吾弟知老夫病中嘗有此思耳!弊忠褢K淡難識,后數日而薨。

  韓退處士,絳州人,放誕不拘,浪跡秦、晉間,以詩自名。嘗跨一白驢,自有詩云:“山人跨雪精,上便不論程。嗅地打不動,笑天休始行!睘槿怂Q。好著寬袖鶴氅,醉則鶴舞,石曼卿贈詩曰:“醉狂玄鶴舞,閑臥白驢號!

  章獻太后上仙,群臣進挽歌數百首,惟曼卿一聯首出,曰:“震出坤柔變,干成太極虛!碧蠓Q制日,仁宗端拱,至是始親萬幾,曼卿詩切合時宜,又不卑長樂也。

  李長吉歌“天若有晴天亦老”,人以為奇絕無對。曼卿對“月如無恨月常圓”,人以為勍敵。

  《詩》云:“牂羊墳首,三星在罶!毖圆豢删。古人為詩,貴于意在言外,使人思而得之,故言之者無罪,聞之者足以戒也。近世詩人,為杜子美最得詩人之體,如“國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感時花濺淚,恨別鳥驚心”。山河在,明無余物矣;草木深,明無人矣;花鳥,平時可娛之物,見之而泣,聞之而悲,則時可知矣。他皆類此,不可遍舉。

  劉概字孟節,青州人。喜為詩,慷慨有氣節。舉進士及第,為幕僚。一任不得志,棄官隱居冶原山,去人境四十里。好游山,常獨挈飯一罌,窮探幽險,無所不至,夜則宿于巖石之下,或累日乃返,不畏虎豹蛇虺。富丞相甚禮重之,嘗在府舍西軒有詩云:“昔年曾作瀟湘客,憔悴東秦歸未得。西軒忽見好溪山,如何尚有楚鄉憶。讀書誤人四十年,有時醉把闌干拍!

  唐之中葉,文章特盛,其姓名湮沒不傳于世者甚眾。如河中府鸛雀樓有王之渙、暢諸一云暢當。詩,暢詩曰:“迥臨飛鳥上,高謝世人間。天勢圍平野,河流入斷山!蓖踉娫唬骸鞍兹找郎奖M,黃河徹海流。欲窮千里目,更上一層樓!倍苏,皆當時賢士所不數,如后人擅詩名者,豈能及之哉!

  陳亞郎中性滑稽,嘗為藥名詩百首。其美者有“風雨前湖夜,軒窗半夏涼”,不失詩家之體。其鄙者有《贈乞雨自曝僧》云:“不雨若令過半夏,定應曬作胡蘆巴!庇衷仭渡显褂稳恕吩疲骸暗窜嚽芭nI上,十家皮沒五家皮!辈叹儑L嘲之曰:“陳亞有心終是惡!眮啈曉唬骸安滔宄诒愠伤!

  楊樸,字契玄,鄭州人,善為詩,不仕。少時嘗與畢相同學,畢薦之,太宗召見,面賦《蓑衣詩》云:“狂脫酒家春醉后,亂堆漁舍晚晴時!背俨皇,聽歸山,以其子從政為長水尉。樸嘗為《七夕詩》云:“年年乞與人間巧,不道人間巧已多!

  劉子儀與夏英公同在翰林,子儀素為先達。章獻臨朝時,子儀主文,在貢院,聞英公為樞密副使,意頗不平,作《堠子詩》云:“空呈厚貌臨官道,大有人從快捷方式過!毕瘸涸,多召兩府、兩制、三館于后苑賞花、釣魚、賦詩。自趙元昊背誕,西垂用兵,廢缺甚久。嘉佑末,仁宗始復修故事,群臣和御制詩。是日,微陰寒,韓魏公時為首相,詩卒章云:“輕云閣雨迎天仗,寒色留春入壽杯。二十年前曾侍宴,臺司今日喜重陪!睍r內侍都知任守忠,嘗以滑稽侍上,從容言曰:“韓琦詩譏陛下!鄙香等,問其故。守忠曰:“譏陛下游宴太頻!鄙蠟橹。

  熙寧初,魏公罷相,留守北京,新進多陵慢之。魏公郁郁不得志,嘗為詩云:“花去曉叢蜂蝶亂,雨勻春圃桔槔閑!睍r人稱其微婉。

  元豐初,宦者王紳,效王建作宮百首,獻之,頗有意思。其《太皇太后生日詩》云:“太皇生日最尊榮,獻壽宮中未五更。天子捧觴仍再拜,寶慈侍立到天明!睂毚,皇太后宮名也。太后幸景靈宮,《駕前露面雙童女詩》曰:“平明彩仗幸琳宮,紫府仙童下九重。整頓瓏璁時駐馬,畫工暗地貌真容!

  歐陽公云,《九僧詩集》已亡。元豐元年秋,余游萬安山玉泉寺,于進士閔交如舍得之。所謂九詩僧者:劍南希晝、金華保暹、南越文兆、天臺行肇、沃州簡長、貴城惟鳳、淮南惠崇、江南宇昭、峨眉懷古也。直昭文館陳充集而序之。其美者亦止于世人所稱數聯耳。交如好治經,所為奇僻,自謂得圣人微旨,先儒所不能到。貧無妻兒,不應舉,常寄食僧舍,僧亦不厭苦之。始居龍門山,猶苦游人往來多,徙居萬安山,屏絕人事,專以治經為事,凡數十年,用心益苦,而去人情益遠,眾非笑之,交如不變益堅。雖非中行,其志亦可憐也。

  范景仁鎮喜為詩,年六十三致仕。一朝思鄉里,遂徑行入蜀。故人李才元大臨知梓州,景仁枉道過之。歸至成都,日與鄉人樂飲,散財于親舊之貧者,遂游峨眉青城山,下巫峽、出荊門,凡期歲乃還京師。在道作詩凡二百五篇,其一聯云:“不學鄉人夸駟馬,未饒吾祖泛扁舟!贝硕滤怂荒苡靡。

  嘉佑中,有劉諷都官,簡州人,亦年六十三致仕,夫婦徙居賴山。景仁有詩送之云:“移家尚恐青山淺,隱幾惟知白日長!睍r有朱公綽送諷詩云:“疏草焚來應見史,橐金散盡只留書!苯詾闀r人所傳誦。

  大名進士耿仙芝,以詩著,其一聯云:“淺水短蕪調馬地,淡云微雨養花天!睘槿怂Q。

  唐明皇以諸王從學,命集賢院學士徐堅等討集故事,兼前世文詞,撰《初學記》。劉中山子儀愛其書,曰:“非止初學,可為終身記!

  宗袞嘗曰:“殘人矜才,逆詐恃明,吾終身不為也!豹q唐相崔渙曰:“抑人以遠謗,吾所不為!

  杜甫終于耒陽,槁葬之。至元和中,其孫始改葬于鞏縣,元微之為志。而鄭刑部文寶謫官衡州,有《經耒陽子美墓詩》,豈但為志而不克遷,或已遷而故冢尚存邪?

  北都使宅,舊有過馬廳。按唐韓偓詩云:“外使進鷹初得按,中官過馬不教嘶!弊⒃疲骸俺笋R必中官馭以進,謂之過馬。既乘之,然后碟躞嘶鳴也!鄙w唐時方鎮亦效之,因而名廳事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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